© Brian Kershisnik

帕特里克·科特 诗选

昨非 译

献给盲人的彩绘玻璃 诚然，大部分天使都比主人活得久长，比如阿玛娜吉拉，深爱着玻璃之美，镶铅的，染色的，火淬的。主人经过时，斑斓的玻璃阐释着光亮，可他却浑然不知。她总会驻足，轻声哀叹；忧伤总是将她充盈，从未落空，如一阵风穿过星空：钴蓝，蔚蓝，细微的变化，可主人并未觉察。 她用主人一生的时间习得了这项技能：玻璃也可以重塑声音。一扇孤独的玻璃窗发出的声响，只有在遥远的过去被大海悔改的孤岛上危岩耸立的隐修所才能看见、听到、体尝。 直到主人将死之时她才揭晓自己在人世的创造：一块彩绘玻璃竟然发出风的呼啸，此处，化为独角鲸的怨尤，彼处，化作独角兽的悲鸣，那玻璃的色彩竟然将微风的耳语放大为上帝在星际的呼喊——震耳发聩，足以让一个人的心脏停止跳动，历久弥新，足以让一个人涤荡自己的灵魂。  天使之书 人世间有关天使之歌的书籍如此稀少，可如果有人真心去寻找，他终会如愿以偿。毕竟喜欢天使之歌的人比天使之书还要稀罕，它们埋藏在旧书店，布满尘埃与虫螨，你要穿过堆积如山的书架，在最后一排遭人遗忘的角落，翻过摇摇欲坠的天使回忆录、天使演义、天使传略、天使游志才能找到。于是印有天使之歌的书籍有福了，于是阅读天使之书的人子有福了。  

天使赞美诗 盆景大小的天使卷曲着翅膀，正在我的购物袋中酣睡，可能是漂亮的她，也可能是英俊的他，鼻息抚过琴弦，虽不成调却是令人愉悦的安宁，引得第十六桌的栗发美人，尖翘的鼻子，柔和的肌肤，从远处将我悄悄打量，目光移至购物袋又回来，深感迷惑，又显焦灼，微张的嘴唇，似要发问却无声合上，发现我是陌生人之后，双眼便回到手中的报纸那小小的字体，鼻子翕动，显然已无法专注地阅读。我不知道天使醒来后会发出怎样的动静：自从我购买了他/她之后就一直躺在一盒天使食物旁安眠。

看护食祷者 为窗台上那只黑猫来捕捉天使，高据在玻璃外朝着隐形的天使挥动爪子。为它颈部与胸前的毛色如天使之血，加百列或阿扎基那样稀薄的血小板颜色。为矫健的天使脉搏中深灰的流水到达肺部变成了银色。为它的咕噜声模拟天使的语言，阉伶般的鸟儿不停地鸣啭，为这颤音的诱饵作为致命的伪装。当它够不到天使的骨髓，就训练玩弄麻雀、鸽子、乌鸦。为它暗中的皮毛映着精灵的目光，而这目光只有精灵之眼才能看见。为它前世曾被埃及人制成木乃伊，以便将摩西的天使驱逐出墓地。九死一生让它可以经受八次惩戒，而我曾七次将它从高处的天使那儿赶走。为它仍在我的祷文旁久久不愿离去，那祷文是我投食给天使的坚果。



锡耶纳的圣凯瑟琳冥想在科克郡克洛斯黑文附近的格列勃霍海湾举行婚礼 在格列勃霍海湾海上大雾入侵，咸涩的空气如一块毛玻璃被沙子磨损。甲壳动物在爬行，旋转的海浪张开怀抱如闪烁的眼睛，被云层吞咽忽然没了踪影。一排带翅的长号手 在他的身旁盘亘带来了佳音；加百列拍打着羽翼如树叶飞升。我发觉自己心绪不宁，只见婚礼的阵列人群如迷雾离分。吹长号的天使们带我前行，从罗氏台①、茵尼斯福伦岛②他们的号角大声喧鸣，海鸥、海鸠们以疯狂的尖叫表示欢庆。 我从未在永恒的一瞬怀疑爱人的来临，他的伤口所有人看得分明；当他过来时我就开始歌吟。我的郎君他的血就是我的蜜汁之吻，他破碎的心脏使我手捧的花束成形，他痛苦的表情让我的欢愉倍增，他的善良与谅解滋养我的灵魂。所罗门王为我们写下祷文：  你的爱比美酒甘醇......  你的名如香油喷涌......  引领我们疾步飞奔...... 我是如此光彩照人，当地的女孩将我以玛利亚错认。一个小男孩围着岩石一圈圈跑动似在讥笑，似在舞蹈，直到绊倒脑袋撞上石头鲜血流个不停。 为了给我的婚礼加以封印，我的郎君在我的无名指轻轻戴上神圣的约盟，不是玷污的白银不是玷污的黄金，而是婴孩时就被切下的圣体部分。 当地的农夫甚是吃惊，他们将此处作为朝圣地追认。（海滩上有小孩对着大海撒尿）就在这里，据说玛利亚戴上圣割礼取下的皮肤。 锡耶纳的圣凯瑟琳，格列勃霍的圣凯瑟琳，锡耶纳的圣凯瑟琳，克洛斯黑文的圣凯瑟琳。锡耶纳，比克洛斯黑文动听，却不如克洛斯黑文（十字庇护所）③神圣。 2021年1月1日 译于京西 

注解： 

① 罗氏台，位于爱尔兰科克港，1817年建有灯塔，之后翻建，沿用至今。

② 茵尼斯福伦岛，爱尔兰凯里郡莱恩湖中的一个岛屿。七世纪时麻风患者圣芬尼在此建有修道院；目前留有建于十二纪的奥古斯都隐修院与罗马教堂遗址；爱尔兰史早期历史《茵尼斯福伦岛编年史》就是在此地编纂而成的。

③ 地名 Crosshaven，字面意思是“十字庇护所”。

④以上诗作，除“天使赞美诗”选自作者诗集《困惑之肤》，其余均采自其诗集《编曲》，并经其许可译出。

Patrick Cotter, born Cork, Ireland, 1963. Writer and publisher. Educated at UCC, he has published several chapbooks of his poems including The Misogynist’s Blue Nightmare (Raven Arts Press), A Socialist’s Dozen (Three Spires Press), and The True Story of Aoife and Lir’s Children & other poems (Three Spires Press). His first collection, Perplexed Skin, was published by Arlen Press in 2008. His second collection, Making Music, was published in early 2009 by Three Spires Press. His third collection, Sonic White Poise, was released by Dedalus Press in 2021. His latest poetry collection, Quality Control at the Miracle Factory, was issued by Dedalus Press in 2025.  His play Beauty and the Stalker was produced at the Granary Theatre, Cork in 2000. In 1984 he was shortlisted for a Hennessy Award. Cotter was runner-up in the Patrick Kavanagh award in 1988 and won the Keats-Shelley Prize for Poetry in 2013. Cotter's poems have been published in the Financial Times, London Review of Books, the Irish Times, PN Review, Poetry magazine, Poetry Review, and elsewhere.

帕特里克·科特 （Patrick Cotter, 1963- )， 当代爱尔兰诗人，已出版的诗集有《困惑之肤》（Perplexed Skin, 2008）、《编曲》（Making Music, 2009）、《声波的白色平衡》（Sonic White Poise, 2021）《奇迹工厂的质量控制》（Quality Control at the Miracle Factory, 2025）。其作品曾在《金融时报》、《伦敦书评》、《爱尔兰时报》、《PN评论》、《诗歌》杂志、《诗歌评论》等发表，并入选多种选集。曾入围1984轩尼诗奖，获得1988年卡瓦纳诗歌奖二等奖，并荣膺2013年济慈-雪莱诗歌奖。另有剧作《美人与跟踪者》行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