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ns Magnus Enzensberger interview, 2015
汉斯·马格努斯·恩芩斯贝格尔,德国诗人与作家,1929年11月11日出生,2022年11月24日谢世。 恩芩斯贝格尔的诗歌,尖锐深刻,继承了布莱希特的衣钵,既能介入政治,又具备人道主义的情怀。他坚持认为:人类生活的好坏,取决于人们如何选择,以及能否付诸理智的行动。他深知自己死之将至,但仍迫切地提醒世人:我们的社会与政治生活,处处险象丛生。
恩芩斯贝格尔 诗选
昨非 | 译
猫头鹰的结局Michael Hamburger 英译 我不会为你们这些人说话,我只为猫头鹰的结局,为黑暗中的比目鱼,鲸鱼,为广袤的海洋,为即将崩裂的冰川说话,渡鸦与鸽子,羽毛的证人,为天空与树林的居住者,石头上的苔藓,为无路可行者,苍白的沼泽与荒无人烟的山脉。 它们在雷达屏幕上闪烁,最后一次在会议桌上被阐释;它们被处死经由天线、弗罗里达的沼泽西伯利亚的坚冰;那些野兽灌木丛与玄武岩被提前赶到的人掐住咽喉,被最新的战术团团围住,那样无助在盘旋的火球下,任由危机逼近。 就好像我们已被遗忘。不要为孤儿大惊小怪,从你的脑海里清除对储蓄的渴望,清除光荣与永不生锈的赞美诗。现在我不会为你们说话,因为你们策划了完美的罪行。我也不为自己说话,不为任何人,只为那些不能言说者,那些聋哑的见证者,为水獭与海狮,与人世古老的猫头鹰。
售货机Michael Hamburger 英译 他把四毛钱放进投币口得到了几根香烟 他得到了癌症还有种族隔离与远方的几次屠杀 他得到的越来越多花了四毛钱忽然,所有的东西都没了 就连香烟也无影无踪 他看着售货机看到了自己有那么一会儿他看上去像一个男人 之后他又一次消失转眼之间那转瞬即逝的幸福 他消失了他不见了埋在那一堆东西下面花了四毛钱
年老的革命Michael Hamburger 英译 一只甲虫仰面躺着。它陈旧的血迹仍在博物馆展出。几十年都在装死。一股酸腐味构成三十个部委的嘴巴。在“国家旅馆”,四个死去的音乐家每夜都在演奏1959年的一支探戈:“或许,或许,或许。”① 热带玫瑰经的呢喃中历史在打盹。只有那些渴望牙膏、灯泡与意大利面的人,才会在潮湿的床单上辗转反侧。 梦游者在十个麦克风前对着疲惫的岛屿布道:“我之后,后无来者。结束了。”机关枪泛着油光,甘蔗汁使衬衣变得粘手,前列腺已将它占有。 那个年老的斗士搜索着入侵者,望眼欲穿。地平线空无一人。即便是敌人也已将他遗忘。
乐观的小诗David Constantine 英译
偶尔有人会呼救,有人便立刻冲上去相助,当然不收取任何费用。 在资本主义最集中的恶劣场所,街角出现华美的消防车队,扑灭了大火,或者忽然乞丐的帽子里出现银子。 清晨的街道匆匆的人潮,他们的手中没有匕首,在食用牛奶与萝卜之后,如此平静 就像是太平盛世, 多么壮观。
①译注:原文为西班牙语,古巴歌手Osvaldo Farrés作词并作曲,题为《或许,或许,或许》,首发于1947年。
恩芩斯贝格尔 评述根据血斧出版社相关评述译出 昨非 | 译 汉斯·马格努斯·恩芩斯贝格尔(Hans Mugnus Enzensberger, 1929 - 2022)是德国最重要的诗人。他有关文化批评的文章,颇能发人深省;他也是资深的编辑、欧洲主要的政治思想家,曾经左右风尚多年。他对战后社会与伦理制度的批判,取之于西方马克思主义的视角,但又有所不同。极权政府遏制自由思想,他则呼吁坚决维护自由;与奥威尔 (George Orwell)一样,他认为讽喻与批评,不应局囿于党派政治。 恩芩斯贝格尔1929出生于巴伐利亚的考夫博伊伦,在纳粹辖治下的纽伦堡长大成人。先后在埃朗根、弗莱堡、汉堡、巴黎等大学主修文学、哲学、语言。1955年从巴黎索邦大学取得博士学位,其论文研究的是布伦塔诺的诗学。在弗莱堡大学期间,他看不惯海德格尔的显赫地位,称其“过于权威,令人生厌”。他曾在斯图加特担任电台编辑,直至1957年。 恩芩斯贝格尔的第一部诗集《为狼辩护》(1957),如同他的其他作品一样,饱受争议。有评论认为他对战后德国诗坛的批评,是“对诗歌的下意识调侃”;而另有评论认为:“他是布莱希特以降最伟大的政治诗人,是德国第一代愤青的代表”。在德国,他一直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公众对他各执一词,即便是他的追随者,也难免感到失望,“但这也体现了他的活力。如果大家对他的看法马马虎虎,鲜有区别,我倒要感到奇怪了。” 恩芩斯贝格尔是“47社”的奠基者之一。“47社”是战后德国最有影响的文学社团,虽然组织松散,但吸纳了一些心怀不满的智识分子,比如海因里希·鲍尔(Heinrich Boll),以及君特·格拉斯(Gunter Grass)等。当然,后来恩芩斯贝格尔认为,“由于历史原因,人们对它的认识存在谬误”,并做了如下描述:“简单地说,就是有那么几个人,对战后德国的现状深感不安,就像你的橱柜里放着一具尸首,所以才有了47社”。弗朗茨·约瑟夫·斯特劳斯 (Franz-Josef Strauss)曾称47社成员为“绿头苍蝇”:他们批判政治制度,不惜破坏战后德国光鲜体面的国家形象。 1960年,恩芩斯贝格尔出版了《现代诗博物馆》(Museum der modernen Poesie),向德国读者介绍了美国的威廉·卡洛斯·威廉姆斯(William Carlos Williams)、葡萄牙的费尔南多·佩索阿(Fernando Pessoa)、瑞典的拉尔斯·古斯塔夫松(Lars Gustafsson)等诗人,体现了他的前瞻性,但是该书的标题,也说明他认为现代主义已是江河日下。1965年,他办了一份激进的刊物《铁路时间表》(Kursbuch),刊发有关传媒与语言的批评文章,成为当时驱策学生运动的论坛,颇有传奇意义。1980年他创办了《泛大西洋》杂志。1985年开始,他从事编辑系列图书《另类文库》(Die Andere Bibliothek),备受推崇。这个系列至今已发行图书250多种,包括一位名为Andreas Thalmayr的诗人作品《诗的水印》,又名《读诗的艺术与愉悦》(1985),其实此名是恩芩斯贝格尔的笔名。之后他以同一笔名出版了《诗歌让我心烦:读者急救指南》(2004),在书中他以《诗歌机器的装置艺术》(2000)为纲要,用戏谑的口吻,指导年轻读者阅读诗歌。《诗歌机器的装置艺术》一书曾在德国引起轩然大波,因为他在书中向人演示,如何只需碰触按钮,就可批量生产所谓的诗歌。“有些诗确实好玩”,他曾如是告诉媒体,“所以我说了自己的看法,不料导致某些诗人的不快。于是我说,谁要是干不过机器,就干脆别写诗了。” 自1961年起,恩芩斯贝格尔长居国外,如挪威、意大利、美国等,但也经常返回西柏林居住,1977年起定居慕尼黑。他曾出访墨西哥、南美、前苏联、中国,以及近东地区。1969年去往古巴时,卡斯特罗曾指控他是美国中情局的情报人员,但此事也给了他灵感,随后创作了《巨人号的沉没》(1978),此书后来成为他的代表作。 恩芩斯贝格尔也从事诗歌翻译,曾将英语、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瑞典语、挪威语的诗歌,译介到德国。他自己的作品,已被翻译成多国语言。他曾获奖无数,包括德语文学界的最高奖项毕希纳奖(Georg Buchner Prize), 另有库尔修斯奖(Ernst Robert Curtius Prize)、海涅奖、索宁奖,以及格里芬诗歌基金会颁发的终生成就奖(Griffin Trust for Excellence in Poetry, 2009)。 在恩芩斯贝格尔的英译作品中,有关政治文化的著述有:《欧洲,欧洲》(1989), 《平庸与幻灭》(1992),《内战》(1994);另有两本针对年轻人的畅销书:《数字魔鬼》(1998,关于趣味数学)、《你在哪儿,罗伯特》(2000,关于历史)。2004年他出版了《对话:不朽的死者与生者》(Dialoge zwischen Unsterblichen, Lebendigen und Toten),探讨的是历史人物如何影响当下的时代精神。 企鹅出版社曾于1968年推出恩芩斯贝格尔的首个英文诗集《诗选》。而后,血斧出版社(Bloodaxe Books)推出双语版的《诗选》(1994),涵盖了他三十年的诗歌创作,包括《未来的音乐》(1991),与《巨人号的沉没》(1978)。 再之后,血斧出版社刊行《售货亭》(1995/1997),《比空气还轻:伦理诗》(1999/2002)。在德国本土,他已出版的书籍有《科学的灵丹妙药》(2002),收录了有关科学的诗与散文;以及《云之史》(2003,收录了99首诗作,海鸥出版社于2010年发行了该书的英文版。)恩芩斯贝格尔的最新诗集,是双语版的《最新诗选》,由血斧出版社于2015年印行。

translated by Hans Magnus Enzensberger & Michael Hamburger & David Constantine Bloodaxe Books, 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