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新年贺简 内容: 《新年贺简》是茨维塔耶娃的代表作之一,完成于1927年2月7日,发表于次年第三期的巴黎俄侨杂志《里程标》。 布罗茨基不惜花费数十倍于该诗的文字对之进行了详尽的解读。 他认为:“不仅在她本人的创作中,而且在整个俄罗斯诗歌中,这首诗都是一部集大成之作。 就体裁而言,这首诗的体裁属于诗歌类型中最完善的哀歌之列。 ”由此可见得这首诗在这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心目中的重要地位。 对于茨维塔耶娃来说,里尔克的死不仅是一名出色的诗人之死,更是一种诗歌的消亡,甚至是语言的毁灭。 新年来临与里尔克的死亡在时间点上的叠合,对茨维塔耶娃构成了极大的冲击,有点像朝霞居然与夕阳有了一次意外的相遇。 从诗题上来说,这是以贺年致意的方式寄出的一封书简,但整首诗的实际基调是悼念和致敬。 她在诗中尽情展示自己的才华,使用充满激情的独白语言,嵌入寓言和典故、白描与夸张的修辞、密码似的隐喻,在蒙太奇式的视点变换下完成了一次瀑布倾泻似的写作,仿佛借此为此前与里尔克建立的那层关系举行了一次特殊的婚礼兼葬礼的仪典。 新年贺简茨维塔耶娃/著汪剑钊/译新年好! ——光明,乡村,家园,你们好! 这第一封信寄给迁入新居的你,——误会啊,那是一片肥沃的——(肥沃——被反刍的)刺耳的地方,响亮的地方,犹如埃俄罗斯1 居住的空塔。 第一封给你的信来自昨天的故园,那里已没有你,我伤心欲绝,来自众多星星中的一颗大星……死亡和终结的规律,这规律让每一个不曾出生、不曾出现的人与事显得可爱。 需要说出我如何知道你的噩耗吗? 不是地震,也不是什么雪崩。 一个人走进来——普通的人(你是他的所爱)。 ——一桩最为悲伤的变故。 ——《新闻》和《时光》已报道。 ——给一篇文章吧? ——哪里? ——就在山中。 (云杉树枝遮蔽的窗口。 被褥。)——难道您没读报纸吗? 来篇文章吧? ——不行。 ——可……——别烦我了。 嘴上说:这很难。 心想:我可不做出卖者。 ——死在了疗养院。 (一个租赁来的天堂。)——哪天? ——昨天,前天,我不记得了。 您去阿利卡扎尔餐馆吗? ——不去。 嘴上说:在家。 心想:结束了,但我不是犹大。 新年好! 你即将来临(明天会诞生!)——让我说出:我获知噩耗以后做了什么……? 嘘……我失言了。 按照惯例,我很早就将生与死打上了引号,仿佛绑上明显空洞的流言。 我什么都没做,但又似乎做成了什么,没有影子、没有回声的东西! 现在——你的行程怎么样? 心脏被撕扯,几乎可说是肝肠寸断? 骑着奥尔洛夫大走马,据说,它们与鹰2 有关,不甘落后,精神已被污染——或者变得更空洞? 还是更甜蜜? 路途既不高峻,也无斜坡,而骑着真正的俄罗斯之鹰飞翔的——又是谁。 我们只与那个世界血脉相连:在罗西3 经常如此,那个世界就这样成长。 井然有序的穿越! 我嘲讽地说出生与死,以自己的隐匿来触及她! 我附带着脚注说出生与死,带着星号(我所期盼的夜:取代大脑半球的是——星空!)       我的朋友,可别忘了提醒下列这一点:如果俄语的字母取代了德语的字母——那不是如他们所说,如今一切会发生,死者(乞丐)眼都不眨——能吞噬一切! ——而是那道光,我们的光,——在新圣女修道院,十三岁的我就已明白:并非无语,而是人皆能言。 于是,我不无悲伤地追问:你为何不再询问,如何用俄语说出Nest4 一词? 那唯一的、覆盖所有鸟巢的韵脚就是:群星5。 我跑题了? 但那样的事情不会发生—— 注意力离开了你。 每一个意念,任何一个,Du Lieber6,都把音节引入了你——不论是怎样的解释(哪怕我觉得德语比俄语更亲切,最亲切的是天使的语言!)仿佛在某地,没有了你,什么都没有,唯有坟墓。 一切似乎不曾有过,一切似乎存在过。 ——难道真的完全与我无关? ——周围怎么样,莱纳,感觉怎么样? 非常紧急,始终不变——宇宙(也就是说,诗人置身其间的)的第一视觉和地球的最后视觉,对于你和整体的现世仅只一次! 并非是沦落红尘的诗人或有着肉体的精神,(隔开——就是对这二者的凌辱)而是与你同在的你,与你同在的你呀,也并不意味着宙斯最好的作品,与你同在的你,——就像卡斯托耳                              与波鲁克斯7,与你同在的你,——就像大理石上的小草,不是离别,也不是相会——相互对质:相会与离别都是第一次。 你如何看待自己那只手(看着——手臂的——墨迹)有着如此(多少?)旷远的海域,那因为无始所以也无终的地中海——和其他碟盘的——在水晶状态下的高度。 恍如不曾发生的一切和未来的一切与我一起栖落在郊区尽头。 恍如不曾发生的一切和现存的一切一周之前被注销的东西更加多余! ——还在注视什么地方,遮蔽了谎言的边框,从这点——而非那点,不是那一个——正如那不是备受折磨的这一个。 我生活在贝尔维纽8。 一个鸟巢和树枝的小城。 跟导游交换了一下眼色:贝尔维纽。 巴黎近郊尖柱寨堡的美景——高卢式喀迈拉9 装饰的距离巴黎——稍远一点的地方……被裹上一层红色的轮圈,(某人)“应该如是”令你显得可笑,应该(令我)如是,从无垠的高空,我们的贝尔维尤和贝尔维德勒10! 我徘徊不已。 局部性。 快速性。 新年就在大门口。 越过桌子与人干杯,为什么? 用什么干? 代替泡沫的是——一绺棉花。 为什么? 唔,指针在转,——跟我有何关系? 你又能拿这新年的喧嚣怎么办? 哪怕它有内在的韵律:莱纳——死了。 倘若你,那只眼睛合拢了,就意味着,生已非生,死已非死。 就意味着,天暗了下来,我在会见中就明白,既没有什么生,也没什么死,——而是第三种,新的状态。 在它之后(从第1926进入——第1927个年头——怎样的幸福由你开始,又由你而结束!)越过了肉眼看不见的桌子,我莫非要和你悄没声儿干杯,玻璃与玻璃碰撞? 不——不是他们小酒馆式的:我和你面面相觑,融为既成的韵脚:第三种。 越过桌子,我看到了你的十字架。 多少城外的——地方,多少地方在城外! 灌木丛——在向谁挥手哪,如果不是向我们? 这些地方——正是我们的,不属于任何其他人! 整张树叶! 整片针叶! 与我同在的你的地方(还有与你同在的)。 (在秘密集会上可以跟你说些什么?)难道——不是地方! 而是月份! 而是星期! 而是没有人迹的、雨淋淋的郊外! 而是一个个清晨! 而是同在的一切,但尚未被夜莺的歌声唤醒! 或许,我看得不够清楚,因为在洼地,或许,你看得更清楚,因为在高处:我和你之间什么都不会发生。 迄今仍那么纯洁,那么普通,我们如此合身合体的东西根本不需要去计算。 没有什么,除非——你不再期待逸出音序者(从节拍中逸出者是错误的)——而是期待某一个‎进入某个——音序者? 永恒的副歌:乌有,哪怕有某物借助某物而成为某物——哪怕来自远方——哪怕影子的影子! 乌有罢了:那个钟点,那一天,那间屋子——甚至赋予一个戴着足枷的死刑犯以记忆:那张嘴! 或者在各种条件下过度地剖析? 从一切之中析出的不过是我们的那道光,正如我们自身只是那道反光,——替代这一切的——整个那道光! 你好,荒凉偏僻的郊区——你好,新地方,莱纳,新的光,莱纳! 你好,可证实性的尖岬——你好,新眼光,莱纳,新听觉,莱纳! 过往一切都是你的障碍:激情与朋友。 你好,新声音,回声! 你好,新回声,音响! 有过多少次,坐在学校的凳子上问道:那边的山峦怎么样? 怎样的河流? 没有游客的风景可还美丽吗? ,难道我错了? 莱纳——多山的——天堂,正被暴风雨吹打? 难道不是寡妇的意念? ——须知,不只一个天堂,他的上空还有另一个天堂? 带有露台? 我在塔特拉山11 进行评判,天堂也不可能不成为露天的剧场。 (而某人头顶悬挂着幕布……)难道我错了,莱纳,上帝——是生长中的波巴布树12 ? 不是金灿灿的路易币——须知,不只一个上帝? 在他的上空还有另一个‎上帝? 在新地方如何从事写作? 但是,你毕竟是你——诗毕竟是诗:你本人——就是诗! 在美好的生活中如何从事写作,没有手肘可撑的桌子,没有了发绺可依的额头(掌窝)? ——通过惯常的密码,传来一个消息! 莱纳,你喜欢那些新的韵脚吗? 因为可以正确地理解“韵脚”这个词——不是——又是——与整个新的韵脚相押——死亡? 无处可去:语言已被控制。 整个新的意义和回应的‎音序。 ——再见! 等到我们再次相识! 能否再见——我并不知道,但我们——必将同声歌唱! 你好,我本人未曾见到的土地——你好,整个大海,莱纳,你好,全身心的我! 不要相互走散了——事先写上几句。 你好,新声音的粗坯,莱纳! 天空上的梯子,带上圣礼爬上去……你好,新的按手礼,莱纳! ——为了不至于溢出,我攥紧了手掌。 ——在罗纳河13 上空,在拉罗涅14 的上空,在确然和彻底的离别之上,把它们递给莱纳——玛利亚——里尔克——的双手。 1927年2月7日  贝尔维纽译注:1. 埃俄罗斯,古希腊传说中诸风的主宰者,居住在埃俄利亚岛。 该岛周围是铜墙和峭壁2. 十八世纪,女沙皇叶卡婕林娜的重臣阿列克谢·奥尔洛夫公爵善于饲养走马,他训练的走马以身形高大、力持久闻名。 另外,俄语奥尔洛夫一姓来自鹰(орёл)的原形。 3. 罗西,俄罗斯的古称。 4. Nest,英语,鸟巢。 5. 在俄语中,鸟巢与星星的复数形式正好押韵。 6. Du Lieber,德语,亲爱的。 7. 卡斯托耳与波鲁克斯,古希腊神话中宙斯与丽达所生的一对孪生兄弟。 8. 贝尔维尤,法语“bellevue”的音译,意即“卫城”,该单词的直译即“美景”。 9. 喀迈拉,希腊神话中狮头羊身蛇尾的喷火妖怪,中世纪欧洲多用作建筑的饰物。 10. 贝尔维德勒,意大利语“belvedere”的译音,意即“观景楼”。 11. 塔特拉山,欧洲喀尔巴阡山脉的最高部分。 12. 波巴布树,非洲东部热带草原上生长的一种植物,它的树皮、叶子、果实都可供药用。 又叫猴面包树。 13. 罗纳河,流经瑞士和法国的一条河流。 14. 拉罗涅,瑞士境内的一个小镇。 里尔克死后便安葬在该镇的一处教堂墓地。 玛琳娜·茨维塔耶娃(МаринаИвановнаЦветаева, 1892-1941),俄罗斯白银时代诗歌的重要代表。 父亲是莫斯科大学教授,国家造型艺术馆的创始人之一,母亲有德国和波兰血统,是一位出色的小提琴家。 茨维塔耶娃从小便受到了良好的艺术教育,并显露了罕见的诗歌天才。 1910年,出版诗集《黄昏纪念册》,引起了不少文学前辈的关注,其中有沃洛申、勃柳索夫、古米廖夫等,开始进入莫斯科的文学圈子。 十月革命后,离开俄罗斯侨居巴黎,直到1939年回国。 1941年,由于物质和精神的双重危机,在鞑靼自治共和国的小城叶拉堡市自缢身亡。 茨维塔耶娃的性格激越奔放,感情充沛而细腻,她的诗歌关注人类的悲剧性生存,题材广泛,节奏鲜明,意象奇诡,很多作品充满了大量的破折号、问号、惊叹号和省略号。 上述特点以及不完整的句式,往往在词与词之间造成很大的跳跃性,使得她的一部分作品显得比较晦涩难懂,对普通读者在阅读上构成了强烈的挑战。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茨维塔耶娃独特的创作个性受到越来越多的研究者的重视。 1992年秋天,在关于茨维塔耶娃的一次国际研讨会上,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布罗茨基宣称,茨维塔耶娃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诗人。 当有人问道:是俄罗斯最伟大的诗人吗? 他答道:是全世界最伟大的诗人。 有人又问道:那么,里尔克呢? 布罗茨基便有点气恼地说道:在我们这个世纪,再没有比茨维塔耶娃更伟大的诗人了。 瑞典皇家科学院诺贝尔评奖委员会主席埃斯普马克则认为,茨维塔耶娃没有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既是她的遗憾,更是评奖委员会的遗憾。 由此可以见出这位女诗人在二十世纪世界文学史上的重要地位。 ‍ 发布时间:2026-02-14 12:00:03 来源:奇闻网 链接:https://www.qiwentop.com/lishi/1938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