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上火车,就改称自己为四小姐,因为我是4月14日出发的;更为奇异的是,我的座位号是4车14D。在算法时代,我虽然选择了D,但究竟是几排几号,纯粹是机器安排的结果。世上有各种各样奇怪的事,但像这样的连环数字“4”,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需要格外小心。
当我走到这个座位边上时,我特意观察了一下车厢里的人物。前面几排好像是一些商人。在这一堆人里,有一个年轻的女孩特别扎眼,头上戴着一个大号的蝴蝶结,怀里抱着一个大号的布娃娃。她穿着一套湖绿色的汉服,可能在模仿某个剧情。但我没看过某个热播的剧,也没有玩过某款热门的游戏,所以无从知道她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我再瞄了一眼后面几排,是清一色穿训练服的年轻男性,他们头顶的行李架上,放着清一色的军用大背包。也许有一场战争正在进行。这些年轻男子要去往哪里?也许是奔赴南方某个沿海驻地,因为这是一趟南下的火车。我对自己命运的担心,一定程度上抑制了我对他人命运的想象。
终于,我来到了第14排。D座位旁边是E。我是四小姐,将在D上落座。可是谁是E呢?眼看马上要开车了,这个E迟迟没有出现。我有些犹豫。这时后排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说,我来帮你,一边将我的行李箱放到架子上去。他看上去像是工程师的模样。
一般叙事都会把所在地称为帝国,我这里也不例外,一切为了流水线的方便。帝国正在崛起,疆土如此庞大,日夜兼程的机械生产,外加源源不断的数码生产,使得工程师成为一个令人骄傲的职业。果然,他看上去像是技术治国所需的那种人士,能够专注于无所不在的细节,以及无处不在的效率。也就是说,他是一个善于观察的人,知道我需要帮忙;但是反过来说,他的敏锐性,也让他看出我的局促不安。但是,为了礼貌起见,我还是说了声谢谢。对于陌生人的善意,我自然不能拒绝。
一个人旅行?他问。我没想到他会这样问。看似随意的一个问题,其实是一个大胆的问题。
有个朋友等会儿上车。我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说。但是诡戾的个人生活,让我养成了一种习惯:只要能够说自己不是独身一人,我就制造一种不是孤身一人的印象。
也许我的担心有点多余。帝国还是相当安全的,到处是摄像头,没有人会肇事。但是我是四小姐,此刻我的身份是循环的“4”,我已进入了塔罗牌的黑色地带,谨慎一点总是没错的。
火车开动了,周边出现了熟悉的噪音,与工程师的简短谈话也随之结束。
我环顾四周,发现整个车厢基本满座,这意味着E这个座位不可能长时间空缺。春季是繁忙的出行季节,尤其是迷人的四月。踏青还在继续,远游也是络绎不绝。
进入新世纪以来,帝国启动了盛大的发展项目,高速公路、高速铁路,犹如柔韧的蛛网,四通八达,几乎覆盖了所有的疆土。千里江山一日还,已成为不争的事实。另一方面,远在天边的想象,也遭到了侵蚀,不能不说,帝国的诗意因此受到挫折。这就是为什么一些隐秘的烦躁情绪,在纵横驰骋的火车上也能感觉到。
车子早已离开京城......第一个停靠站到了。我开始热切地盼望邻座那个乘客的到来。最好是男性,我想。但如果又是一个工程师,还不如来一个女人。我的大脑开始了它自觉的游戏。男性还是女性,谁对我的潜在伤害更大一些?我在思考概率的问题,并为自己的思维感到震惊。
几分钟的停靠时间过去了,E没有出现,我的等待成为乌有。我在手袋里翻找香烟。我记得有一包烟,还剩最后一根,临行前放进去的,可现在找不到了。蹊跷的迹象,正在黑暗中一步步向我迫近。于是我站起身,穿越过道,走到两节车厢的连接处。这里,车轮的摩擦声盖过了一切。
也许这样更好,我想。在下一个停靠站,在火车停泊的短暂间隙里,我将从容地走到站台上,向一个男乘客借火。或者,当E终于出现的时候,我就可以与他或她聊聊吸烟的事情。我一定会说及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个女人在阳台上抽烟,不料着火了,最后葬生火海......
那怎么可能?对方肯定会说。这时我便说,当然有这个可能,比如......在漫长的旅途,与这个人之间的对话,便可以蔓延开来。人生充满了无趣的重复,与陌生人的邂逅,也许能带来某种反转。
借过。我听到身后有人对我说话。
转身的刹那,我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留着时尚的山羊小胡子,在一旁的洗手槽前停留。洗完手后,他又在镜子前停留了几秒钟。
一个人旅行?这回是我在提问。我很少主动开口说话,但偶尔也有例外,比如见到一个比较干净的男人。
这个时期的帝国,到处是这样的男性,这也在情理之中。经过多年的快速发展,物质生活到了极其丰腴的程度。万千城市在崛起,曾被抛弃的乡村,又被重新纳入到发展的规划。到了帝国百年庆典的时候,城市与乡村,将以崭新的样貌出现。我设想着彼时媒体上的报道,连措辞与语气都想到了......
我为自己纤若发丝的思考感到苦恼。今天我是四小姐D,将在忐忑不安中度过每一秒钟。可以说,整个旅行都将是凶险的,除非有什么意外出现。为了扭转这种局势,我寻找一切可以改变运势的切口,这就是为什么我主动开口。
是的。他说,似乎有点吃惊,想不到有人主动找他搭话。
哦,那你是记者?我问。
他用眼睛迅速扫了一圈,忽然靠近我,耳语道:差不多。不瞒你说,有特派任务在身。
我感到了陌生人之间的信任。这种事情一般不会发生,但也不是没有可能。也许他觉察到了我的特殊之处,才愿意向我透露一些信息。我是黑色的四小姐,我奇异的气息正在向着四周弥散,凡是明白人,都能捕捉到我的游丝般的气味。
接到南方的一个举报,需要过去调查,环保稽查员的活儿。他说。
帝国居然有这样的事情?我几乎不敢相信。但是,我是四小姐D,今天的我如此特殊,也许可能在时空的狭窄隧道里,意外听到一些秘密?
明白了,只有几个人能看到你的报道。我说,一边笑了起来。作为女人,我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玩笑的形式,让谈话变得轻松。生活充满恐怖的真相,似是而非的话语,或许可以让一种情境变得不那么凌厉。
南方腹地很复杂。闹拆迁的,会使炸药包,你听说过吧?还有,民间的水太深。如果有人看你不顺眼,可能会割你脚筋。我说。
嘘。他使了个手势。现在谁敢这样?又不是末法时代。他悄声说。
等等,难道我遇到神人了?帝国时代是什么样的,我又不是没有经历过。多年前曾发生流疫,困难可想而知。后来为了就业形势,允许某些产业爆发式发展,环境的代价可想而知。最近经济不景气,暂时也不适合做出大的调整......
你说的早已过去了。他大声说,以显示自己的严肃性。之后他转身离开,消失在另一节车厢中,过道里的推门,随之闭合。
这时我听到广播说,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第二个停靠站到了!我猛然发觉,已经没有时间允许我走到站台上活动,于是快步返回自己的座位。
就在这时,我看到座位E上,赫然坐着一个女人。她留着齐肩的头发,穿着黑色的绸缎衬衣。虽然是春天,车厢里有点热,绸缎在发出耀眼的光泽。为什么是这款衬衣?因为我也有一件这样的衬衣,并且今天刚好穿着。我记得当时导购说:这是小众的设计师作品,不可能轻易撞衫。
到终点下车?我问,一边坐下来。对一个趣味与我接近的人,我总是显得友善。
"是的,"她答道,声音很轻柔,一看就是南方出身,这是我的直觉,北方人说话语速比较快。比如我,一直没学会北方的举止,这是我的缺陷。但是在她身上,倒成了魅力。
你也到终点吧?真是巧合,下车可以一起抽根烟,她转过头来说,忽然笑出声来,洒脱得让我意外:天马行空的样子,还衔接得恰到好处。
这时她拿出手机,也许在浏览新闻,因为她忽然说: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有性生活。一些流动人口,比如流浪汉……
我忽然感到有些措手不及。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些隐秘的真相,人人都要遮蔽的难言之隐,但在媒体高度发达的时代,却被堂而皇之地报道出来。
还有,陌生人之间可以聊性生活么?可既然是新闻,为什么不可以?可我从来没有与女人聊过性,就像我从来不与女人聊食物一样。难道这是她的小心机?或者,她对我有那方面的兴趣?
帝国在野蛮生长,蓬勃发展阶段,各种思潮风起云涌,各种生活方式也层出不穷。眼花缭乱的万千世界,也显出帝国开放的一面。比如说艺术,地上的艺术是一番样子,地下的艺术是另一番天地,两者互不干扰。关于这一点,每个人心知肚明。我经常听人说帝国缺乏自由,但对另一些人来说,这里有太多的自由,这儿是日新月异的试验场。
我不是思想守旧的人,但也不喜欢唐突的实验。作为成年人,如人所言,作为成年人,有的东西我们已经学不会了;而显示自己不擅长的一面,那种尴尬,则是成年人应该努力避免的。
我正想着,E忽然站起来,示意要出去。我欠身让她经过。她的发丝几乎拂到我的脸侧,微弱的体香,很是熟悉。
我非常惊讶,因为那是我珍藏的一款小众香水,怎么也被批量生产了?
帝国的制造业,在全球都是首屈一指的。无数的工厂,开足马力,日夜不停。产品行销到世界各地,无孔不入。从数亿计的日常用品,到琳琅满目的中高档消费品,到高精尖机器,无所不包。大大小小各行各业的设计师,在源源不断地开发新的物品。几乎每个月都有一些特殊的节日,用来促销天文数字的商品,各个网络购物平台,更是争奇斗艳,方法千奇百怪。
兔子洞看似非常完美,其实很曲折,很幽深,有无数的拐弯,只有浸淫其中的人,才能深谙其道。我听说只要你能说出名字,在购物网站上输入关键字,你的电脑总能投喂给你这个物品的图片,供货商总能承诺在几天内发货——世上不存在他们生产不出来的事物,因为智能的机器可以凭借想象绘出图纸,而另一些机器可以凭借图纸,打印出这个稀奇的产品......
我重新坐下时,看到后排工程师的邻座,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我的注意力刚好转移到他们这里,只听到了只言片语。
工程师见我转头,便指了指身旁的男人说,他是侦探。
我心中一惊。早就听说帝国有许多侦探,但为什么不是秘密侦探?为什么要亮明身份?我知道商业已经渗入帝国的每一个毛孔,但没料到世事变化这么快,连侦探也商业化了,就像律师与博彩一样?
可是,今天我是黑色的四小姐,我有自己无法破解的难题,我在那个“我”里面担惊受怕,多半是迫不得已, 并不想被一名侦探勘破内心。
你与她是双胞胎吧?那个西装男人笑着说。显然,他指的是D与E位置上的两个女人。
他可真能开玩笑,我想。现在的男人都很幽默,尤其是陌生男人,可这也显示了他们的魅力。我站起身,前往洗手间。咖啡喝得有点多。
但是卫生间过道里,挤满了等待下车的乘客。我这才意识到,车子马上要到第三个停靠站了。我耐心地等待过道慢慢清空。当然,我没有时间下车去透口气,而且火车已经重新启动。
终于,轮到我了。我径直朝着卫生间过去。对面是一个巨大的洗手槽,上方是一面巨大的镜子。我经过的时候,在镜子中,看到了自己的黑色齐肩头发,以及黑色绸缎衬衣。
你知道丝绸是怎样制造出来的?我曾听说貌美的蚕妇,将蚕茧倒进沸水里时,能得到上好的蚕丝。而且,她最好在此之前,捕捉一只小兽,关押在笼中,并听取它的阵阵叫声。
可你穿着优美的丝绸衬衣,最好不要独自呆在一个大房子里。我曾听说一个女人,在春天时一个人在家,她就端坐在金鱼缸前,站起来时不巧绊倒了鱼缸,鱼缸掉到地上碎了,玻璃碎末切断了她的主动脉……
这时卫生间的门忽然开了。E从里面出来。哦,她轻声惊叫了一声,好像刚刚整理过妆容,抹上了鲜艳的口红。
我闪身让开。可在转身的那个瞬间,我见到这样的现象:一米之外的镜子里,我与她,竟然是两个一摸一样的女人!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只感到浑身发抖。世上居然有这样的事情?
但在帝国时代,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在那个瞬间,我忽然象被一道闪电洞穿了天灵盖——我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将 E摁倒在洗手台上,并扼住她的咽喉说:你无法到达终点了。直至她的气息游丝一般从丝绸上全部撤离。
我曾听说帝国在疯狂发展科技,尤其在生命科学领域,想不到病毒式的复制也进入到灵肉行业。可是,世上不该存在两个我,我也不允许灵肉分离。
这时我抬头,看到车厢过道上方的电子屏幕上赫然显示:2049年4月14日。我的一生充满危险,我一般不采取任何行动;可有时候,比如这一次,我意外地付诸行动,却不免追悔莫及。
多年以后,我才意识到,在帝国的铁路系统中,根本不存在E这个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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