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里最厉害的人，是我爷爷。

他文化不高，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全家人都听他的话。

其实爷爷不是我爸兄妹5个的亲生父亲。

当然，这话我从来不敢当着大人的面说。

在父辈眼里，爷爷是个特别凶的后爸。

他刚娶奶奶的时候，我爸偷偷叫他黑老妖。

我爸老家在山西大宁县的农村。

亲爷爷因突患恶疾，撒手而去，留下我奶奶和5个未成年的孩子。

后来，经人说媒，嫁给了住在平顺县农村的爷爷。

当时我爸6岁，是家里最小的儿子。

爷爷第一次过来相亲的时候，我爸都要吓哭了。

因为爷爷长着大高个，一脸乱糟糟的胡子，像土匪似的。

我爸悄悄地问我小姑，这人不会天天打我们吧？

小姑比我爸大2岁。她心里也是怕的，但她安慰我爸说，没事，大哥会保护我们的。

她说的是我大伯。大伯当时也才13岁，他最反对我奶奶改嫁。

因为有人传言，爷爷不是个好人，特别凶。之前不止打老婆，还到娘家去，把老丈人和小舅子全打趴下来。

后来他还把前妻锁在屋子里，用链子拴着，不让出门。一到半夜，他家里就发出可怕的哀嚎。

就是这样一个风评很差的男人，奶奶还是嫁了。

因为奶奶一个人养5个，活不下去。而正常家庭的男人，谁愿意娶一个老婆，送5个拖油瓶啊。

奶奶几乎没得选。

1965年，我爸跟着奶奶搬进了爷爷家。

我大伯想要给爷爷一个下马威。

吃饭的时候，他说，你听着，我们可不是好欺负的。你要敢动我妈一根手指头，我们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然后，我爷爷二话没说，拎着我大伯的衣领子，扔到院子里一顿揍。从此大伯再没敢和我爷爷放过狠话。

在我爸和伯伯姑姑的嘴里，爷爷人狠话不多。但在我们这些小辈的眼里，并不是。

特别是我。我是2岁时，被我爷爷抱回来的。

那时候，我奶奶还健在。最初到爷爷家，我也给了爷爷一个下马威。

小孩子刚离开父母肯定受不了。加上我爷爷长得凶神恶煞的，看见他，我就嚎啕大哭。

我爷爷过来哄我，我挥手给了爷爷一巴掌。

这段往事是我小姑说的，我根本不记得。

我小姑说，天啊，那个嘴巴子可响了，我吓得准备冲过去救你了，怕你爷爷也给你一顿好打。

可是，我爷爷并没有生气。

他抱起我，拿起我的小手给他揉脸。

他说，哎哟，打到爷爷了，快给爷爷揉揉吧。

说起偏心，我大伯最有意见。

因为爷爷从小对大伯特别严厉。几个孩子里挨打最多的就是他。而我爸是个例外。

可能因为我爸听话吧，还爱学习。以前村里没地方读书，我爷爷自己在家里教。

5个孩子，除了大伯小学没上完，小姑读完了初中，二伯和大姑读完了高中。

我爸最厉害。恢复高考后，爷爷一直鼓励我爸去拼一下。后来，我爸考了两年，终于考上了东北大学。

当时还叫东北工学院。

那是1980年，我大伯28岁，马上要结婚了。虽说大学不要学费，但是路费，置办被褥，衣物都要钱。

我大伯好不容易攒点钱，准备给我大伯母买辆自行车的。爷爷做主，先给我爸去上学。

爷爷亲自和大伯母说的，先帮一下兄弟，将来一定补上。

我大伯母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虽然多少不愿意，但还是同意了。

毕竟那时候村里出个大学生太难了。

我爸也很争气。工作后，给我大伯带回一辆凤凰自行车。第二年，又带回一台缝纫机。

村里人都说我爸有良心，说我爷爷教子有方。

人是多面的。

单从一面去渲染，不是极恶，就是极善。但那都是不真实的。

有时外人关心的不是你活得好与坏，而是只想在你身上找点八卦。

我爸毕业回省，分配到大同一家国企。那时候大学生很少，虽说各个单位抢着要，可待遇并不高。我爸又是工科，直接下了基层。

他工作的环境，工友以前开玩笑，方圆十里不用盖女厕所。

我爸到了26岁，才在领导的关心下，和我妈相亲，结了婚。

我妈也是大学本科，在科研单位工作。

她属于事业型的高知女性，对爱情和家庭都不上心，一生醉心研究。

我妈去年还和我说，当年嫁给你爸就像完成领导任务似的，见了几面就结了婚。

婚后第三天，两人各回单位上班了。

因为我爸常年在山里工作，他俩一年见不上几面，没有一点感情基础。

87年，我妈生下我。起初一直是我姥姥照顾我。可是88年，我舅舅有了孩子，就不能带我了。

我爸妈的矛盾就出来了。

我妈不可能为了我，放弃事业的。但当时，没有男人带孩子的。而且我爸也没那个条件。

他俩大吵了几架，要离婚。我爸拍电报告诉了我爷爷，当时村里没电话。

爷爷本来是去劝和的。

但回来的时候，把我给抱回来了。全家问他什么情况？

爷爷说，老疙瘩让小凤在家带孩子。小凤要搞科研。咱们公平说，你有事业，人家也有。谁也别耽误谁。孩子就咱们管呗。

老疙瘩就是我爸，小凤是我妈。

我大伯在旁边抽着烟袋说，嘿，对人家就知道公平，对我们夫妻俩就欺负。

爷爷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说，滚一边去，我亏着你了？

那时候大伯三十多岁了，在爷爷面前，还是要乖乖的。

我就这样，留在了爷爷家，留在这个贫穷，但热闹又温暖的小村子里。

别看我爷爷是个粗人，其实他特别心细。

我刚来的时候，农村买不到奶。他就去集市买了头奶山羊回来，每天挤奶给我喝。

所以从小我就个子高，比村里的男孩子都高。

伯伯姑姑家的堂哥堂姐来，他会嘱咐带着我玩，把我养得像个小公主。

4岁那年，出水痘，高烧不退，村医治不了，让赶紧找车送县城医院。我大伯骑着三轮，驮着我和爷爷。

我二伯骑着自行车跟着。半路，我就开始惊厥了。

我二伯就叫，快给个东西塞嘴里，别咬了舌头。可空空的大板车哪有东西让我咬啊！

我爷爷一着急，直接把手指伸进了我嘴里。

别看我小，那一路把我爷爷咬得鲜血直流。

到了医院，爷爷都不肯放下我，一直把我送进急诊才去包扎。

许多年之后，手指上的疤都还清晰可见，像个弯弯的小月牙。

有关爷爷的过去，我是从别人嘴里拼凑出来的。

爷爷的前妻，是邻村的，精神不太好，可说媒的时候，没告诉我爷爷。

因为是间歇性的。婚前见面少，爷爷没发现。

婚后，慢慢厉害起来了，爷爷就去娘家问问，以前有没有治疗过，吃过什么药。

可前妻的娘家人以为他是来退婚的，急着往外赶他，说什么嫁出去，就不关他们的事。

爷爷就觉得这家人太无情了，后来就吵起来了，发了脾气，把他们给打了。

之后几年，爷爷的前妻病情愈发严重。爷爷白天要干活，怕她惹事，只能把她锁起来。

爷爷的前妻是病死的，没留下一个子嗣。

奶奶嫁过来的第二年，就怀孕了。

我爷爷欣喜若狂。可奶奶比我爷爷大4岁，算是高龄产妇了。

生的时候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最后只保住了大人。

奶奶抢救回来之后，爷爷说，算了，以后不要了。你这身子根本吃不消。

我奶奶心里咯噔一下，她以为爷爷不要她了，于是试探地问，那……你没个孩子咋办？

我爷爷说，啥没孩子？我5个呢，再生一个，我也养不起了。

我奶奶的眼睛一下湿润了。

我3岁的时候，爷爷就教我读书写字了。

说起他有文化，一般人都觉得还蛮神奇的。

有关这段历史，是我小姑和我说的。

我爷爷祖籍不是本地人，是山东那边的。小时候家乡闹灾荒。爷爷的爸爸带着他们跑出来。

一路上，病的病，死的死，就剩下他了。

他在半路上，认识了一个人，带了他一段时间，给他吃的，教他识字。

后来那个人有任务就不能管爷爷了。

分开的时候，他告诉爷爷，一定要好好读书，做个有知识的人。

也正是因为爷爷会写字，流浪到我们村的时候能记账，村长就留下了他，从此扎了根。

家里有电视后，据说爷爷还在省新闻里看见了当年教他识字的那个恩人。

一辈子没哭过的爷爷，老泪纵横。

时光流转，时代变迁，历史在某个瞬间，照进了现实。

1994年，我要上小学了。我爸那时已经不在基层，回了大同市区上班。

爸妈来接我回去。我抱着爷爷，放声大哭。我说，我不走，我不要他们。

我妈拉我，我就把她推开。

而我爷爷把我放在妈妈怀里说，傻孩子，你是你妈身上掉下来的肉，那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妈一下就哭了。

离开村子的那天，我爷爷一路把我们送到县城火车站。

他一直抱着我，不舍得放下，直到要上车了，他才把我交给我爸。

爷爷和我爸妈说，你们两个想好了，接走孩子，就要做个负责任的好父母，如果没做好准备，不要接走我孙女。

多年之后，我妈对我说，讲良心话，我对你爸就是朋友一样的感情。

但因为你爷爷，我觉得自己嫁给他不亏。老爷子太正气了。在我年轻，还不懂做个母亲的时候，他没灌输给你一点我不好，要恨我之类的话。

他反倒告诉你，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后来的日子，我和爷爷只能在寒暑假见面了。

我们家在大同的第一套房子是分的，宽敞明亮的楼房，比起在农村，生活条件好太多了。

但是，我总感觉像住宿舍一样。只有回到爷爷家的小院子，才像回了家。

最喜欢暑假。堂兄表姐都会回来，8个孩子，每天在爷爷家里玩。

吃饭的时候，奶奶说像喂猪崽。

1997年，我大伯患了尿毒症。我爸把他送去省医院治疗。

这个病不止烧钱，还没得治，除了换肾。但匹配就像买彩票一样，要靠运气。

当时家里男的都去做了配型。奶奶年纪大了，不行，大姑二型糖尿病，不行。小姑家里，小姑父死活不同意。

我们小字辈儿的，一个也没做。我大伯不让。

他说那是借小的寿命，他不能干这事。

等结果出来，出乎所有人意料，唯一一个匹配的，竟然是毫无血缘关系的爷爷。

那一年，我爷爷66岁。他高兴地说，太好了，那赶紧做吧。

就好像是别人给他捐肾一样。

大伯知道了，颤巍巍地从病床上下来，扑通跪在爷爷面前，痛哭流涕。他说，爸，我错了。你对我最好！您就是我亲爹！但是您年纪大了，我不能……

大伯是1998年春节之后做的手术。

非常成功。到现在都记得，爷爷特别爱听春晚上那首《相约1998》。

我跟着妈妈去陪护的时候，他就让我唱给他听。

他说，这歌好，特别悠扬，听着未来很有希望。

他还说，我孙女唱的比大明星还好，听着伤口都不疼了。

我妈笑他，精神止疼法。

那一年，我12岁，快上初中了，也懂事了。

没事的时候，我悄悄问爷爷。

我说，我们都觉得，你不喜欢大伯的，没想到你这么疼他。

爷爷说，我都疼，就是疼的方式不一样。

孔子说的，要因材施教嘛。

你大伯性子野，又不爱读书，我就得管得严，要不然他早跟村里那帮混混跑了。

我一直把他拴在身边，就是怕他学坏了。

你二伯憨厚，我让他去学技术，一辈子不愁吃喝。你大姑能干，我帮找个能干的老公，要不然更受累。你二姑精明仔细，我送她学财会，和她性格正合适。

你爸呢，老疙瘩，胆小，所以从小我鼓励他，不敢深说他。他考大学落榜就怂了。我就让他勇敢点，再努力，你看看，现在也是个独当一面的人了。

爷爷这番话，我听的时候还小。

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觉得，受用无穷。他让我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公平与关爱。

不是过程一视同仁，而是结果让大家都拥有满意与幸福。

2004年，我考上了东大，和我爸做了校友。

爷爷奶奶跟着我爸妈一起送我去的学校。他们想看看小儿子和小孙女读大学的地方长什么样。

那是我奶奶第一次旅行，也是最后一次。

2006年，暑假前一天，我奶过世了。心脏病。

爷爷一觉醒来，陪了他一生的女人，悄然离开了他。

我在村里，陪了爷爷一个月。

第一次暑假，爷爷的院子里没了笑声。孩子们回来，也只是低低地说话。

伯母和姑姑轮流过来给爷爷做饭。但他吃不下。

爷爷只喜欢一个人坐在门口抽烟袋，吧嗒吧嗒，吐一团烟雾，然后藏在烟雾里，哭了又哭。

当时我都不准备走了，想请假陪着他。

可爷爷对我说，走吧，爷爷就是想你奶奶。不用你陪着我想了。

2007年，奶奶周年，我回来扫墓。

之前太悲伤了，我没有发现。原来墓碑的背面，刻了爷爷给奶奶的话。

我大学毕业后，回了大同。

比起父母都是单位的技术大牛，我就是平凡的小虾米。

我考了教资，做了初中老师。和我之前的初中老师，成了同事。

读书的时候，她就很喜欢我。她把自己的儿子介绍给了我。

他就是赵言了。比我大三岁，是个爱玩爱笑的大男孩。

我们确立关系的第一个周末，我就把人带回老家，给我爷爷看看。

那是2010年，爷爷76岁，仍然耳聪目明。

离开的时候，他悄悄和我说，这孩子我看行，喜欢就赶紧嫁吧。

回去的路上，赵言问我，爷爷和你说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呀，就说你还行吧，差不多赶紧嫁。赵言高兴得差点开到沟里去。

我和赵言2011年办的婚礼。我爷爷可激动了。

毕竟我是他最疼爱的小孙女。

他还特别为我做了首诗，站在台上大声朗诵，抢了所有人的风头。

知音佳偶是天成，同甘共苦情比金。

寒霜傲雪并头梅，白首齐眉赛鸳鸯！

婚礼前，他一直对我保密，说要给我个惊喜。

可这个视频是我堂哥帮他录的。堂哥是个大嘴巴，守不住秘密，早早告诉了我。

爷爷录的是我小时候喜欢在哪里玩，爬过哪棵树，在哪摔过大跟头……最后，他对着镜头说 孙女啊。嫁人了，这里也是你的家。

光听堂哥讲讲，我就感动得要哭了。

堂哥把视频拷在了U盘。而我爷爷很有仪式感的，一定要自己拿着，到时候亲手给DJ。

但爷爷没想到，自己拿U盘的时候拿错了，拿成了堂哥随手拍的家庭合集。DJ打开U盘一脸懵。他小声问爷爷，是哪一个？

爷爷竖起食指，表示里面只有一个。

于是，大屏幕上出现了爷爷，拿着拖鞋打大伯的画面，嘴里骂，这么不听话，就一个肾还去喝酒，看我不打死你……

全场哄堂大笑，爷爷自己也被逗笑了。

而我笑着笑着，却哭了。

这些年，我们家条件越来好了。

爸妈这对本来没什么感情的搭档，也有了老夫老妻的恩爱。

我爸一直有心思把爷爷接过来一起住的。但是，我大伯就是不放人。

他说，老大就应该养爹。别人不能抢。

看别人的故事，许多人不愿养老人。但我们家不是，兄弟几个抢着养。

我爸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嘛。你爷爷只要活着，大家心里就有个底，有个家。

我是13年生宝宝的。16年又生了老二。

那一年开始，我爷爷有点反应慢了。和他说话，他要想一想。

有时候，看到熟人也会发怔。毕竟80多岁的人了。

但是他变得特别爱笑，只有对我大伯伯还是凶巴巴的。

20年春节，回去看爷爷，好像更严重一点。饭桌上，大伯抽烟，他不让，说有孩子。

然后拿勺子敲我大伯的头。大伯笑着说，好好好，不抽不抽。

那年大伯都68了。他大孙子问他，太爷爷打你，你还笑。

大伯就说，傻孩子，等你奔七还有个爹打你，你就知道有多开心了。

今年5月，是爷爷88岁大寿。

现在的环境，大伯不敢大摆宴席。

但全村每一户都送来了贺礼。

爷爷已经不怎么认识人了。

有时会自言自语，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大寿那天，我们全家从大同回去看他。

他穿着大红的唐装，看着一大家子人，一直喜滋滋地傻笑。

我就说，笑什么呢爷爷，你不认识我了？

我爷爷有点迷惑地看着我，用左手，轻轻摸右手的食指。

我正纳闷他在干什么呢。我大伯母在身后，拍了我一下说，他记得，那疤痕你咬的吧？他一想你呀，就摸手指。

忽然之间，我爷爷眼睛一亮，说，我记得，我孙女，我能忘了吗？

一瞬间，我的眼泪哗地冲出来。

爷爷呀，求你一定要长命百岁啊。曾经我是你的宝贝，现在你是我们全家族的宝贝。

就像我爸说的，只要你在，这个家就在，这个世界就会温暖。只要你在，我们所有人，就会平安幸福。

而只要你在，我的生命，就还有归宿。